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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写下了一些琐碎的、片段的、关于生活和记忆的絮语，企图在生存之上，找到真实活着的姿态，在记忆崩解的时刻，也是重新建构的时刻。对抗遗忘的撕裂，超越时间的永恒片刻。

下面开始今天的共读：《浴女图》

本次推荐阅读时间为20分钟左右，覆盖原书的第47页到第50页。

前些日子和朋友聊到洗澡的癖好，从用不用沐浴巾到惯用哪种沐浴乳都巨细靡遗地交换心得。朋友说：“泡澡最舒服了！你喜欢吗？”我说：“喜欢，但更期待被刷背的感觉。”朋友又问：“你被人刷过背吗？”我摇摇头，之后，才意识到脱口而出那句话的意义——原来我一直记得那名女子，尤其是她刷背的姿态。

那女子浑身散发一种发自内心的百无聊赖，所有的表情都设定了观赏对象为男人。尽管曾同住两三年，但久未联系，她的脸渐渐成为雾后的轮廓；但记得她的妆非常厚，用色浓艳，不常出门，在家也戴着妆。回家时只要看到家里的窗帘全放下，就知道她在家。我们不可任意拉开窗帘，否则她会边倚着墙观察对门是否有窥奇人士，边破口大骂。她骂人时喉咙会变紧，声音飙高，眼睛突出，额侧青筋暴露，像是《聊斋志异》中被道士揭穿身份时的女鬼。

我曾经怀疑为什么父亲会让她住进来，那女人看起来不年轻了，但我知道她心细如发。嗜吃甜食的父亲自小牙不好，她会把甘蔗切成小拇指般的小段，让父亲吃得优雅与从容；不吃冷菜的父亲喜欢上馆子，于是她下厨时便是一道一道地煮，一道道热腾腾地端上桌。即便有醇酒与妇人等着，父亲仍然不常回家。家中唯一不习惯的，其实也只有自以为从了良的女子，可惜父亲从来不是个良人。

父亲不爱回家，若在非常偶尔的时候回来了，爱干净的他总是先洗澡。每每洗到一半，浴室会突然开一道口，蒸腾的白雾与热气从中窜出，后头是一线父亲全裸的背影。之后，女人便会进去帮父亲刷背，半裸着。大概是因为当年我只是个小学生，这一切都在我眼前发生，毫无遮掩，服务与被服务的人一点儿都不别扭，反倒是我每次都借故走开，并不忘在离开前以一种最漫不经心的姿态再多瞥一眼。

一个平凡的夏日夜晚，闷热湿黏的空气将人渥得昏昏欲睡。正当意识漶漫之际，从浴室传来一声不寻常的声响，我和姊姊赶紧冲过去。浴室的门半掩，白茫茫的雾气蒸腾，莲蓬头垂挂在浴缸边，冲着地板的白瓷砖，以及绕着排水孔旋着的鲜红水流。女人套着印着扶桑花的白浴衣，坐在满水的浴缸里，仰头，侧着脸，睨着我和姊姊。她垂在浴缸边有道深口伤痕的左手，以及左手下方的地板上那支深蓝色的刀片式刮胡刀，让我和姊姊瞬间睡意全消。我两脚发软，眼前突然一阵黑，在几乎要晕过去的同时，依稀听见那名淌着血的女子不疾不徐地发号施令：“别愣在那！快打电话叫爸爸回家！”

在那个移动电话俗称黑金刚，一支重达几公斤，且要价四五万元的年代，父亲就有一支。我颤抖地按下那串熟悉的数字，却连续按错，在千钧一发之际还打错电话，让我又气又怕。父亲的声音终于出现的时候，我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说：“阿姨躺在浴缸里……手上流好多血。阿姨叫我赶快打给你！”父亲听了，以一种我至今仍感讶异的镇定语气淡淡地说：“知道了。”不过父亲没有接着说他会赶回家，便径自挂上了电话。

救护车的喔咿喔咿划破了夜晚的宁静，也拉开了家家户户的窗帘，亮起了公寓格子的灯。那晚，我和姊姊在人墙与七嘴八舌中进了救护车，苦着脸陪那女人到医院，一路上担忧极了，只要没听到担架上的女人浊重的呼吸声，便惶惶不安。阿姨的伤口缝了许多针，包扎好，也就回家了。当晚父亲没有回来，隔天与之后几天也没有。

放学回家，总看到邻居们聚在对面的杂货店，挑着眉瞪大着眼指着我家交流信息。她们看到我经过时，总是有默契地停下话题，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，眼神贴在我的背上直到我拿出钥匙转进公寓的大门。我上楼后，也开始会主动检查家里的窗帘拉得是否够严密。那段时间，我不知不觉地会贴着墙，从窗帘和窗子的空隙往下窥探。

父亲终于出现时，房里并没有传出剧烈的争吵，而我又看到父亲在浴室的背影了！女子半裸着，殷勤地拿沐浴巾搓揉出白棉花般的泡泡，以一种娴熟的节奏感帮父亲刷背。即便只是雾气蒸腾中的背影，也透露出父亲是正享受着的。若不是女子左腕的纱布和胶带，我大概不会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。

之后，接连几次，女子又在父亲缺席的夜晚，和着浴衣，攲在浴缸里淌血了。我不再为此全身颤抖，眼睛也不再噙着泪。看到女子腕上汩汩而出的殷红时，仿佛见到许多红缎带披垂而下，在白磁砖上绘出一幅妖艳的画。眼前的浴女呈现一种庄严的姿态，只要父亲看到那幕，他必定会跪在浴缸边泫然欲泣。依着浴女的指示，我打电话给父亲：“阿姨在浴缸里。她问你会回来吗？”父亲依旧是木木地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之后当然就没下文了。

那些夜晚，我和姊姊都是在议论纷纷中一头钻入救护车。在疾驰的车上与高调的鸣笛中，我的脸一次比一次夸张地高高堆着难堪与不耐烦。那女子在担架上始终睁着眼，不停地问：“你爸知道了吗？他有说要回来吗？”我不知该不该说实话，而她仍急切地问着、问着，话语悬浮在车厢沉闷的空气中，没人伸手抓住。在救护车的喔咿喔咿中，我想着这一切真是徒劳，我累坏了，有几次竟靠着担架睡着了。女人的表情看来既凄凉又坚强，令医生反而担心起她，皱着眉说：“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。”

其实也不过隔几个月吧，换另一个女人住进来了。我一样在浴室的一线空隙中看见父亲全裸的背，新人身上是件酒红色的新浴衣，也半裸着，然而刷背的节奏不甚流畅。莲蓬头下哗啦啦一阵骤雨，一股热气传来，在烟雾蒸腾中，不禁让人想起那个总是贴着OK绷或纱布的左腕。

某次，无意间听见那名娴于刷背的女子在进酒家前是在当护士，那也是唯一一次听到父亲提起已成为过去式的人。父亲把刚沏好的茶徐徐地递给朋友，不带任何表情地说：“所以她不会真伤到自己的。”

本期主播：留白时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