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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准备好面对人生的另一个里程，不知何时，一只善变的兽已悄悄盘踞体内，它有时温驯如一只绵羊，有时不听使唤如一头横冲直撞、四处狂飙的野牛，寒冷的天气里，飙得你一身汗，飙得你心脏扑通扑通跳。

下面开始今天的共读：《变成男人》

本次推荐阅读时间为20分钟左右，覆盖原书的第61页到第68页。

第一颗卵子被唤醒，仿佛还在昨天。

十四岁，一个夏天的早晨，我穿着学校白色体育裤，蹲踞长板凳上。突然，一股温热的潮水自体内涌出，低头一探，惊愕万分！

中学健康教育课本第十四章的内容正发生在我身上。

我僵在板凳上，像被钉牢的一块木板，不知如何移动双脚。母亲拉着我的手，把我带进浴室。

“你变成一个大女人了。”阿嬷说。她的成长观念里没有青春期，直接从女孩一跃成为女人。

约五年前，在超市选购卫生棉时，巧遇一名同事，我问她都使用哪种牌子，她说早就用不着了，帮女儿买。步入中年，对时间特别敏感，当时心想，这每个月要用的贴身用品，还可以和我缠绵多久？

三十几年来，身体如同一本荷尔蒙存折，时间按月提取卵子，通过自然律的机制，“好朋友”准时造访，如今，剩余的几颗老卵苟延残喘，奄奄一息，荷尔蒙浓度检测结果，淡如一杯白开水。

“你变成男人了！”阿嬷那一代都会在这种时候这么说。

如此巨变，深深触动我易感的神经。这段时间，我仿佛站在一个视野良好的眺望点，有机会重新看清自己的身体，理解自己的身体。它，其实不是那么好驾驭，更不是我理所当然的熟稔。

中西医说法一致，对付人生第二次狂飙期，最好的方法就是每天运动、晒太阳，提升免疫力。之前，一向对运动没兴趣，讨厌它的单调无聊，如今，我谦冲以对，完全顺服诡谲叛逆的身体。每天清晨五点五十分，我在浪漫的歌曲中苏醒，除非滂沱大雨，我迅速梳洗，换运动服、慢跑鞋，带条毛巾，绕着屋前稻田四周约三公里的道路快走。

高大遮天的香枫、水声淙淙的沟渠、青青的秧苗，都一起在晨曦唤起的黎明里，以青春明亮的姿态展开。我边走边做毛巾操，忍痛轮流反拉两只患了肩周炎的上臂。这一路，男的女的，快走的，慢走的，慢慢走的，“老”字都在他们的脸上、体态一一注批，一个也不放过。

每个人都会变老，最终老得齿危发秃，老得脖子松如火鸡颈皮、双臂垮似蝴蝶袖，老的样貌个个大同小异。虽然还没走到那地步，也不见得一定有机会变老，但看着迎面而来几名年朽老耄，特别是背部隆起一座小山，耳聋，拄着拐杖缓步的银发老妪，惶恐早已降临。

生性对美有一种偏执，因此老眷恋过去，拍照时尤感。过去不论露牙大笑、浅浅一笑、甚至不笑，怎么拍都好看。相较于现在，相机咔嚓一按，不满意笑出鱼尾纹，删除重拍；再次咔嚓，不满意法令纹太深，删除重拍；接着不满意泪沟明显、不满意抬头纹浮现，又咔嚓咔嚓重拍。最后定格的影像中，鱼尾纹、法令纹、泪沟、抬头纹等等，依然徘徊黄脸上，未因表情改变或拍摄角度调整而暂时隐迹。

这年纪，青春美貌渐行渐远，只剩几条怎么看都“慈祥”的皱纹。逛服饰店，多看几眼少女装，店员便问帮女儿买衣服吗？“我一定要穿妈妈装吗？”这种店员最讨厌，必列为拒绝往来户。还有一种店员，不懂“小姐”是所有女人的统称，开口闭口“大姊”，要不就是“阿姨”。

内心感伤迟暮，我沮丧，态度难以从容，更欠优雅，显然失了分寸，走了样，接近病态。有人说，气质好，可以老得美丽高雅。气质仿佛是一帖随身携带，预备用来安慰衰老的良方。但，活到这把年纪，口袋里似乎什么都不缺，就是缺了这等奇妙好物。

学校一群老师在放学后组了瑜伽社团。

有人说练瑜伽可以使身体变年轻，尽管下班后琐事缠身，每个星期二仍拨出一小时听老师指令，以“凌迟”自己的身体为乐。

一天，下班后逛街购物，遇见一位同事，她问起瑜伽课，并谈到自己不太有信心，深怕许多动作无法完成，然后又说，几个同事鼓励她去试试看，并特别强调，他们提到连我也去上课等等。

一番话后，蓦地惆怅起来，何时我已被归类在某个年龄层级，并且是一种榜样示范的借喻。街上喧嚣，一时感到孤绝，只能微笑以对，并且继续话题，鼓励对方：“对对对，我这年纪能做到，你绝对没问题。”

原来青春如此峥嵘，如此高大；原来生命不只脆弱，它荒谬亦诙谐，更让我想起了类似的不堪。

曾经，一包卫生纸、几本书，随便枕着，便可以安然入睡。不知何时，陪伴多年的枕头，竟悄悄叛逆起来，我平躺、左躺、右躺，无论怎么躺，都无法自在。与枕头之间，彼此心生龃龉似的，一会儿脖子酸麻，一会儿肩膀僵硬。逾知天命之年，路途变得坎坷、遥远，梦的彼端，也成了一种奢望。

购物台说的，这是符合人体工学止鼾记忆枕；去泰国旅游，导游介绍的，那是百分之百天然橡胶蜂巢透气枕；另外一个，专营饭店用品业的朋友特别推荐，柔软舒适不变形……失眠扩大和渲染了我对入睡的极度需求，于是，不知不觉房间的沙发上，堆了我的六个新枕头。又依民间习俗，丈夫在世，枕头不可单买，所以，连丈夫的一起算，总共有十二个。

夜雨，水滴敲在窗外一楼屋顶，忽急忽缓的节奏，规律地行进，单调的拍子，仿佛触动了什么，暗夜中，别有一番滋味。我抓了棉被一角蒙住头，试图赶走滴答声，可声音照样穿透厚厚棉被，直达耳膜。

早就两鬓星星的年纪，合该“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”，我却彻夜辗转。更甚者，一旁丈夫鼾声，有时如猪食声嚄嚄四起，有时如炊煮锅盖弹跳不停。一辈子都想不到曾经甜美的呼吸气息，于今不但走调，还令人嫌恶、几近抓狂。

耳边彻夜鼾声，一再张扬着酣睡者的幸福，幸福得叫人羡慕和嫉妒。依医生指示，轻轻推丈夫肩膀，果然神奇，像转了一圈喇叭旋钮，扰人的鼾声马上停止。然而，不消几秒，它又从音箱里窜逃出来坐大。推了几次后，我失了耐性，干脆把被子拉到他鼻尖，不知是否潜意识生起邪恶的念头，赫然发觉，床上那庞大的身躯突然变得像虫子般渺小。

确实，他像虫子般蠕动了一下，然后，世界安静下来。

极度疲累的身体，翻转在幽深的夜晚，无边无垠的黑夜身上仿佛寄生着一只难缠专横的小鬼，不停地以各种姿态向我挑衅。

鼾声又起，音域更宽更广，显然那鬼把床上的虫子壮大了。我搬了枕头，调了一百八十度的睡姿。

以为掉过头睡可以逃过鼾鬼，并没有，鼾鬼照样一路追。

“你倒过来睡，再不然就分房。”

“分房！”脑海里瞬间轰然巨响。须臾，我起身，穿上拖鞋，吃力地抱着棉被和枕头下楼。只求楼下沙发怜悯，收留一个狼狈的疯婆子。

到了这年纪，总算明白何以有些夫妻明明恩爱，五六十岁时却突然分房。我除了一一面对身体所有关于老的现象发生，也开始接受夫妻生活中一些必然的调整。

将棉被对折，身子躺下，盖上另一半被子，阖眼。

你以为世界因此宁静了吗？还是没有。宁静让人更容易发现声音。

墙上那口老钟，滴答滴答一路往又浓又稠的深夜走去，步伐愈夜愈卖力。我掀开才暖了的棉被，坐起早已头重脚轻的身体，喘了一口气，起身到餐厅，抓把椅子搬到钟面下，爬上后，踮起脚，小心拆下颇有分量的老钟，然后，走向厨房，放下重物，拉上五百年不曾用过的一扇门。

像处理掉一件巨大垃圾似的轻松，搓搓双手，又钻进被窝。

好了，得以安歇。我谦卑得几乎要跪下，双手作揖，恭迎睡神莅临。

再度阖眼。

但是，另一半起床如厕冲马桶一次；儿子过敏性鼻炎，打了四个喷嚏；屋外东边野狗短吠两声；大脑门户突然开放，一会儿那些人，一会儿这些事，像一群顽童闯进闯出。

失眠不只是失眠，总伴随着一些不安，担心多一双熊猫眼，唯恐肝脏功能变差，焦虑如何迎接翌日工作，许多不安轮流在脑海里咿呦咿呦叫。最后，常常是竖起白旗，向半颗白色小药片投降。

我问医生，身体种种不适要多久才能消失。

“不一定，每个人体质不一样，跟遗传也有关。”

我又去问母亲。

她说：“以前顾肚子饱就好，哪有时间注意那么多，那个啰里啰唆的东西没了多好。管他什么期，变成男人，省了卫生棉的钱，上山下海，要跑要跳多自由。”

“可是会老得快啊！”

“天地公平，谁不会老？你要当妖精喔！”

唉！“妖精”变成男人后也会老。